而兰斯只是看着他,眼神平和。
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双开的厚重金属门前。
门楣上有一个被橄榄枝环绕的天平——星际法庭的徽记。
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,与外面管道的狭窄逼仄截然不同。挑高至少二十米,穹顶是模拟的自然光,柔和明亮。中央下沉区域是证人席和主席台,周围是螺旋上升的旁听席,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。穿着正式的人们低声交谈,形成一片持续的背景噪音。
艾林和兰斯被带领到证人席。
他们坐下,手臂互相贴着。
兰斯嘴唇不动,低声说:“听证会。”
艾林同样不动声色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他的视线扫过旁听席,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联合派代表团坐在右前方,分化派在左侧,人数较少。中间区域是各星际媒体,记者们已经架起了记录设备。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,可能是其他文明的代表,或是独立观察员。
有趣的是,他看到了拉多克上将,律师威尔。
然后,他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看到了罗恩。
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棕色外套,头发凌乱,双手紧握放在膝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
艾林有些惊讶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安全委员会传唤的?还是他自己要求的?
下一秒,艾林感到兰斯的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他转头,兰斯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左侧通道。”
艾林依言看去。
在那条通往内部区域的通道阴影里,站着两个人。其中一个是检察官,正低头查看数据板。另一个……是威廉·李。
或者说,是威廉·李的意识形态载体的投影。
他被禁锢在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力场中,身影有些模糊闪烁,像是信号不好。他微微低着头,双手在身前交握,异常平静。
即使隔着这么远,艾林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狂热或偏执,只剩下空洞。他不再是人,不再是任何生命,只是一个等待被审判的“证据”。
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响起,环形空间内的交谈声迅速平息。
主席台后方的一扇暗门滑开,三个人走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银发老者,穿着星际法庭最高法官的深紫色长袍,步伐稳健,面容严肃。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年纪较轻,穿着标准法官黑袍。
三人登上主席台,在高大的座椅中落座。
最高法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“星际法庭特别听证会,现在开始。”他的声音通过精密的音响系统传递到每个角落,清晰、平稳,不带任何个人情绪,“本次听证将审议金·切尔森死亡案的全部相关事项。案卷已分发给各席位。听证全程公开,接受监督。”
他停顿片刻,看向证人席:“首先,传唤第一位证人,艾林·切尔森。”
艾林感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在兰斯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示意下,站起身,走向中央下沉区域的证人席。
踏上那个微微升高的透明站台时,四周升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能量薄膜,将他与外界隔开。
空气似乎变得更稠密了。
大法官注视着他:“请陈述你的姓名,以及与本案的关联。”
“艾林·切尔森。”艾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,比他预想的要平稳,“金·切尔森是我父亲。”
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“金·切尔森,”大法官重复这个名字,“你声称你是他的儿子,证据是什么?”
“基因序列比对报告,由安全委员会独立完成。”艾林调出数据板,将文件投射到主席台后的主光屏上。
大法官再次提问:“你声称威廉·李与帝国军方高层存在关联,并暗示这种关联导致了你父母的死亡。你是否有直接证据?”
“直接证据很可能已被销毁。”艾林坦然道,“但我有间接证据链——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旁听席中的拉多克上将。
“——金·切尔森在销毁自己的实验成果后,曾遭到长达四个月的‘秘密听证会’问询。听证会记录显示,问询方有军方背景的成员。”
接着,艾林打开智能机,给出一份文件。
——一份听证会的记录。
兰斯刚刚给他的,他知道这个东西一直被藏在从图书馆的贵重书库里,然而兰斯如何得到的,他或许已经明白了。
看到文件,旁听席中开始出现躁动。
大法官冷冷打断:“请保持安静。证人有权陈述。如果有异议,可以在后续程序中提出。”
艾林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他继续陈述,提供了更多的细节。历史上的安息日,金·切尔森对研究所的贡献,包括西联那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。
质询持续了将近一小时。
问题从各个角度刺来,试图找到他陈述中的矛盾或漏洞。艾林强迫自己保持冷静,只回答事实。当大法官终于说出“你可以暂时退席”时,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。
走回座位时,兰斯握了一下他的手,很短暂,但力道很重。
“第二位证人,”大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兰斯·拉多克。”
兰斯站起身走上前:“我自愿在此作证,陈述我所知的关于研究所,以及相关事件的真相。”
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。旁听席的骚动更明显了。
“那么,请开始。”
“你指控威廉·李组织了非法实验,”大法官逻辑严密,“实验目的是什么?”
兰斯平静道:“可以稳定承载意识迁移,甚至打开通往维度之外的通道。他想逃离这个宇宙的规则,掌控一切。”
坐在大法官左侧的年轻女法官开口,她的声音更柔和,但问题同样锋利,“威廉·李曾试图培育超自然能力者,但最终失败。你认为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?”
“关于研究所。”兰斯继续,语速平稳如汇报军情,“五十年前,研究所通过基因编辑和神经改造,培育具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类——通俗说,就是‘超能力者’。”
法庭哗然。
兰斯抬起手,示意安静:“项目持续了十五年,最终宣告失败。原因有二。一是改造成功率低于0.7%,绝大多数实验体在过程中死亡或精神崩溃;二是即便成功的少数个体,其能力也极不稳定,常伴随严重的生理副作用。项目后期,研究者开始使用非自愿的受试者,包括□□、战争俘虏,甚至被诱骗的平民。”
他调出数据板,将一份加密多年的档案投影在空中。泛黄的页面、冰冷的实验记录、那些被编号取代名字的受试者的照片——有些还是孩子。
“项目在三十五年前被秘密终止。”兰斯说,“所有资料封存,参与者签署保密协议,威廉·李当时是项目的年轻研究员,他接触到了核心数据。他尝试创新,试图用意识上传技术实现另一种‘超越’——让人类摆脱□□限制,也就是所谓的‘愚者之梦’。”
女法官快速记录着。
他继续说:“至于金·切尔森,他是一名值得尊敬的研究员。”
大法官问道:“你认为他为什么会死。”
兰斯停顿了几秒:“为了尊严。”
旁听席死一般的寂静。
艾林注意到角落里的罗恩缓缓起身,向门外走去。
与此同时,一段录音回荡在听证厅内。
音质很差,有明显的背景噪音,但能听出是金·切尔森的声音。
“……数据必须销毁。罗恩,你看到那些实验体的状态了吗?那不是进化,那是折磨。威廉说的‘新人类’,根本就是……”
录音在这里中断,切换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年轻的罗恩:“但是博士,威廉博士说这是人类进化的必经之路。拉多克上将,查尔斯所长还有其他要员都在关注这个实验,如果我们退出,项目会被交给其他人,那些人可能更激进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激进!”金的声线提高,“至少我们可以说,我们没有参与制造怪物。罗恩,科学有边界,那就是人性。跨过这条线,我们就不再是科学家,是屠夫。”
录音结束。
密封多年的箱子被公之于众。
拉多克上将,查尔斯,唐·威尔——自诩为神而终将堕入地狱。
听证会足足持续了十五个小时。
深夜,艾林和兰斯被允许离开这里。
他们从侧门出来,避开了主通道的人群。走廊里空旷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