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隔一年回家, 林见春有点晃神。
明明红旗街道看起来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,可人来人往,却似乎都变得陌生了起来。
对于红旗街道的居民来说, 林见春也变成了熟悉中透着陌生的存在。
也不是说她的容貌变化多大,而是那一身的气场,怎么瞧都跟从前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了。
“这是老林家的见春吧?”
“好像是!哦哟,瞧她的样子好像真的混出头了!”
“那可不嘛!你以为人家首都大学白念的?”
“欸?说起来不是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吗?”
“岂止呢!新学期才开学没多久呢, 这闺女咋跑回家来了?”
背后嘀嘀咕咕,等林见春走近了,大家却都收起了质疑, 热情地跟她打招呼。
“见春回来啦!”
“嗯, 回来看看爸妈。”
这会儿正是傍晚, 家属院里热闹得很。
林见春只当没察觉她们不带恶意的好奇打量, 打过招呼就拎着行李爬上了楼。
家里,爸妈正耐心地教小侄儿认字。
小萝卜长大了好多,听着爷爷奶奶教导的声音也跟个猴儿似的坐不住,时不时抓抓手、挠挠头, 跟她记忆里的三哥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林见春的出现太过突然,穿着布鞋走动也没什么声音,还是小萝卜第一个发现了她。
原本小萝卜对她是没什么记忆的,可乍然来一个长得好看还带着大包包的阿姨, 这猴儿顿时更加坐不住了,跳起来差点没给小桌子掀翻。
“有阿姨来了!有阿姨来了!”
林正和冯雪华这才看向门外。
这一看, 老两口也怔愣地红了眼眶。
“爸, 妈。”
“春春儿,你咋回来了?!”
这大包小包的,还是闺女一个人, 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?!
林见春一瞧爸妈表情不对就知道他们想歪了,赶紧拎着包进了门。
“我要去单位报到了,途径龙塘顺便回来看看,魏和安在部队走不开,等他下回休长假再过来,家里都还好吧?”
老两口这才吐了一口气,高高兴兴地把林见春按在了椅子上。
“都好呢!都好呢!”
“好!就是你侄儿调皮,简直跟你三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萝卜,这是你小姑。”
小萝卜丝毫不怯场,扬起笑容就大声叫,“小姑!”
林见春也跟着笑,“萝卜乖。三哥最近又不在家吗?嫂嫂这个时间还没放学回来?”
“在家。你大哥那边三年五载的是调不回来了,我和你爸也觉得让他转业实在可惜,就让你三哥回来了,好歹离家近点儿,有他看着家里你们在外头也能放心些。”
“你三嫂跟你三哥去看铺面了。你三哥人是回来了,但总不好闲着,一家子还得靠他生活呢,而且他又没读过多少书,得亏做买卖还有几分头脑,干脆让他在龙塘开个铺子混混生活得了。”
“……”
林见春颇有些无奈,她三哥好歹高中也毕业了,怎么就“没读过多少书”了?
不过三哥的确很喜欢钻营,也擅长与人交往,以她对三哥的了解,他和三嫂这会儿看的铺面应该也不是用来搞什么小打小闹的买卖的。
当然,这话就不好她来跟爸妈讲了,还是等三哥他们两口子把活儿盘起来了自己说才好。
“小萝卜这么小点儿就认字了吗?”
“认什么呀,就给他念念,看他能不能记住。”
“哎呀!一高兴都给忘了,老林去买点肉菜呐!这都什么时间了!”
“是是!赶紧歇会儿,爸出去买菜!”
“那我去把饭蒸上,再出去找一下你三哥三嫂,今天都把时间给忘了!”
老两口各干各的去,留下小萝卜跟林见春在客厅小眼瞪大眼。
林见春被他那副毫不露怯的好奇模样给逗乐了,伸手捏了下他的脸,不出意外的把人吓跑了。
“怪阿姨捏我脸!”
“哈哈哈……这你得怪你爸,谁让你爸小时候老掐我脸。”
说完,林见春的笑先止不住了。
也是让她找着机会报仇了,虽然这仇属于是父债子偿。
“好啦小萝卜,小姑带你去买糖。”
“真的假的?你不会把我拐去卖了吧?”
林见春无言,低头看着这个没多大点儿的小萝卜头,从他满带质疑的眼里看到了三哥的影子。
好么,真父子。
“我要真是拐子,你爷爷奶奶能把我放家里啊?”
“那可不定哈!我爸说了,都是熟人作案!”
“哟,你还晓得熟人作案呐?”
小萝卜胸膛一挺,那叫一个骄傲。
“行了,你这么大点儿我直接拎起来就走了,还用跟你废话啊?吃不吃糖。”
“……”
小萝卜果然陷入了纠结,不过这种纠结很快就被糖的诱惑给冲淡了。
“那我们走吧!我知道哪里卖的糖果最好吃!”
虽说被糖果诱惑了,可路上小萝卜还是十分机灵地给自己“留余地”,见着人就打招呼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被“阿姨”给带去买糖了。
不过一路走到供销社,这小子也通过邻居的反馈确认了林见春的身份,走到街口就熟稔地牵住了林见春的手。
“小姑,你可千万把我牵住啊,我怕骑车的人看不见我。”
“怎么呢?”
“我太小了!爸说那车一下就能把我创到天上去!”
“……”
什么车?来创一下试试,她高低买过来研究一下。
萝卜虽小,在红旗街道却是个跟谁都能唠两句的“名人”,不过这小萝卜对做“名人”这件事不见得多高兴,因为总有人馋他的糖,要是不给,人家肯定说他小气鬼。
从供销社出来,小萝卜抱着糖罐子叹气,“姑,下次你直接把买糖的钱给我得了,我想吃的时候来买一颗,吃完再走,不然这一罐子落进我嘴里的都没几个。”
林见春笑得不行,又摸了五块钱塞他裤兜里。
小萝卜喜滋滋地抱着糖罐子进门,没想到进门就撞进了他妈李俏俏怀里,然后就鬼哭狼嚎地失去了整个糖罐子。
李俏俏拎着他塞回屋里,随手就把糖罐子放到了他拿不到的冰箱顶上。
“见春什么时候回来的呀?”
“刚回来一会儿,你和三哥看好铺子啦?”
“是看了几个还没定,你想吃啥,让你三哥买去。”
李俏俏和林建业也是刚到,看见林见春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房门敞开就去看了一眼,结果看到了行李箱,这才晓得她回来了。
林建业正在厨房翻东西,听到声音也跑了出来。
“萝卜是你带着呢?爸妈出去买菜了?”
“爸买菜,妈找你俩去了。”
“行,妈晓得我们在哪儿看铺子,我跟俏俏今天正好去看了另一个街道的,她不知道,在那铺子没找到我们应该就会掉头回来。”
林见春点了点头,总感觉这一次回家,大家好像都变得有些生疏了。
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,可看着三哥和俏俏脸上一如既往地笑容,这种感觉又仿佛只是她个人的臆想。
晚上吃过饭,林建业和李俏俏坐了一会儿就带着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小萝卜走了,林正和冯雪华忙前忙后地给林见春准备热水洗漱,愣是到了半夜屋里的灯才全暗了下来。
林见春躺在床上许久都没睡着,后来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,梦中却依旧不太安静。
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外婆带上斗篷车的时候,又好像回到了爸爸妈妈带着她在列车上走动的时候,梦中凌乱的记忆让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,直到窗明清晨的光带着还未散尽的灼热进到屋里,她的意识才从短暂的过往回忆中脱离了出来。
好像,该出发了。
林见春的行李箱没怎么弄乱,但魏和安跟几位老师给她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后,腾出来的那个空又被冯雪华拿新织的毛衣毛裤给填补上了。
换好衣服之后,林见春把行李箱拉好,又从空间拿了400块钱压在整头底下,搓了搓还带着倦意的脸,拉着行李箱再次离开了这个她曾住了十好几年的房间。
厨房里冯雪华正跟林正拌着嘴,见她醒了赶紧端了稀饭和小菜出来。
“春春儿,你几点的火车啊?”
“9点的火车,吃了饭过去正好。”
“行,那我叫你爸给你烙点蛋饼,你带着路上吃哈。”
林见春没拒绝,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稀饭,顷刻间,那点儿沉重的情绪随着香稠的米汤化去。
等她吃过饭,冯雪华催着林正去林建业家帮忙带孩子,她则搭了件开衫跟着林见春出了门。
林见春知道这是要送她,“嘿嘿”一笑,搂着冯雪华的胳膊一起走。
或许是上了年纪,又或许是的确分开了太久,冯雪华也比以前唠叨了不少,直到林见春过了检票口,冯雪华还念叨了让她注意温差,可等林见春转过弯去,她的眼眶也再包不住泪了。
人潮之中,一切声音都显得不那么明显,拐过角的林见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抬头看向路牌上的途径地,眼神重新恢复坚毅。